1 ) 血與火的母子悲歌
■一句話點評:面對被視為無法超越的《殺人回憶》,奉俊昊告訴世人他可以出乎所有人意料。
有智力障礙的兒子,記不清事情。含辛茹苦的母親,千思百慮為孩子。兒子被當作殺人案件的嫌疑犯被捕入獄,周圍沒有任何援手,只有母親一人去拼死抗爭。鐵窗淚、母子情,這樣的題材放在中國,必定會催生悲情版的事跡。放到日本,前年剛好有一部《即便這樣也不是我做的》,兒子被錯抓,母親極力為他爭取機會,請到了負責任的律師相助。在《母親》里,母親并不是一開始就想鋌而走險,無法回頭。對她而言,那樣的做法就顯得過于非常規(guī),不符合一般人的邏輯思維。她也找了律師,可惜對方貪錢且不負責任。她動用直覺判斷,結果證實是假象。她被誤導,虛驚一場。最后接近了真相,結果當即崩潰,釀成慘劇。
影片沒有耗費大篇幅去渲染母子親情,更準確的說,《母親》一片并非要追求建立在母子關系基礎上的依賴與信任,正好相反,看待里面的母子關系不能選擇常態(tài)角度,一旦你這樣做了,那么就被導演很順利地牽著鼻子走了。在相同的場景里,母親忙著手頭的事情,雙眼一直離不開兒子。雖說兒子就在不遠處,也是個眉清目秀的大人了,可在母親眼前,他依然是個稍有不慎就會出事的小孩。然而別人說她兒子是傻子,但這個小哥也不是智商全無。他知道很多事情,會抗拒母親無時無處不在的出現(xiàn),會向母親證明自己有正常人的能力了?!赌赣H》遺留給觀眾的最大問題就是兒子到底傻不傻,有幾分傻,暗藏了多少事情。
孤兒寡母的人物設置令人同情,兒子鋃鐺入獄,母親悲痛無語,這完全是老天不公,法律不正。過了開場序幕,《母親》就進入了找兇手時間,一個幾乎所有觀眾都會感興趣的話題段落。原因就在于多數人都秉持了善惡有別的天性定論,一定要把兇手繩之以法,不能冤枉好人。更何況影片用一些黑色手法去表現(xiàn)了不中用的警察還有貪得無厭的律師,這些令人厭惡作嘔的嘴臉,成為了引發(fā)悲劇的根本原因。
可以注意下影片人物的出場順序,高爾夫球場事件帶出了警察,對兒子朋友印象不佳導致母親有了懷疑對象,朋友的分析進一步誤導了觀眾,母親又借他來審問學生,所有的內容都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沒有錯漏。再到后面的垃圾老頭和猥瑣學生,他們的出場也完全是精心設置過的。老頭就在指認現(xiàn)場的前景處,母親在路上問他拿了把破傘。兩個男學生一開始都是以背景人物出現(xiàn),后面才有正面表現(xiàn)。就連警察嘴里的某個案件、女學生流下的鼻血,最后都成了關鍵的細節(jié)點。
奉俊昊也擅長指導群戲,《殺人回憶》里的案發(fā)現(xiàn)場,《怪物》里的混亂葬禮,《母親》同樣有類似的戲,指認現(xiàn)場后緊接著葬禮,一樣的精彩獨到。有惡搞的細節(jié),像人模的頭部掉了下來。有曖昧的細節(jié),兒子脫下面罩和女學生招手示好。有影片必須的細節(jié),母親在現(xiàn)場發(fā)傳單,爭取民眾支持。換到葬禮那邊,家屬故作悲傷的姿態(tài),瘋老太的出現(xiàn),雙方扯打,激化了矛盾。再到可以單獨分出的段落戲,母親的兩次小屋探訪都相當有代表性,前一次涉險過關,后一次萬劫不復。朋友意外來訪、游樂場審問兩段更是采用了不同拍法,前面的陰冷詭異,后面的血腥暴力,奉俊昊掌握了如此的技巧,一點都不會有堆砌的嫌疑。處理過去時空的閃回閃念上,影片就好像在一道滑動門上任意穿越,在不同部分的講述里跳來跳去。死者的現(xiàn)身說法,更加重了電影的懸疑氣息。
《母親》能輕松地把一般殺人犯罪片比下去,原因就在于它一直鼓勵找兇手,也明確告訴觀眾有兇手,到頭來觀眾發(fā)現(xiàn)原來兇手就在那里,是自己失去了判斷能力。然而《母親》不是一個推理片,它用了親情倫理片的包裝手法,母子情的存在讓很多人失去了分析的依據,更加重了反思的難度。如何跳出母與子的泥潭,影片似乎給不出答案。當母親用針灸讓自己暫且忘卻傷痛,隨著車內的人歡歌起舞,記憶能否隨之而去顯然是個麻煩問題。在兒子身上,記憶表現(xiàn)為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也毫無征兆地消失,他會不時記起,又時常忘記。那場大火,那個黑夜,母子的記憶之殤就在這里。他們無法離棄對方,也不存在傷害。從內在的血緣到外在的身份,由始至終,他們本就是一體,命運將他們緊緊地捆在一起。【……】
2 ) 電影真的是以余味定輸贏
奉俊昊的電影看的不多。一部《殺人回憶》,一部《漢江怪物》,《母親》是第三部。原以為是一部催人淚下但是情節(jié)惡俗的親情電影,沒想到帶給我的震撼遠超于此。從金惠子拿起扳手殺了乞丐,徒勞地擦拭滿地的臟血之后,我開始真正喜歡上這個有風格的導演。并且決定為這部影片寫下自己人生中的第一篇影評。
看過講親情的片子不少,我也是每次看這種片子都會哭的跟個傻逼一樣。唯獨奉俊昊的《母親》沒有讓我流出一顆眼淚。我想導演的本意也并非煽情,那種冷到骨子里的絕望緊緊地抓住了我的神經,甚至讓我覺得嚎啕大哭一場并不能驅散這種冰冷,反而會讓我覺得羞恥。就像面對一個極度悲傷的人,你無法拍著他的肩膀輕松地拋出一句:“不要緊,開心點?!蔽倚稳莶缓眠@種絕望,甚至不知道將這種感覺稱呼為絕望是否恰當。只是覺得這部片子非常冷,讓你恍惚覺得這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當所有的粉飾太平都煙消云散之后,你發(fā)現(xiàn)原來人生徹頭徹尾竟是個“冷”字。
影片的開場很是抓人。絕對可以進駐我的10佳開場。夕陽映照下的一片麥田,鏡頭慢慢拉近,一個看起來背負著巨大秘密的中年女人低著頭緩緩走來,然后跳起了扭曲的舞蹈,此刻的音樂也配得很合適,渾然天成一般。不禁讓我想起《殺人回憶》里也有一片金燦燦的麥田。似乎導演很喜歡麥田,可是站在這片麥田中的角色沒有一個充滿希望。宋康昊的一臉迷茫和不甘,金惠子的扭曲和痛苦。影片結尾也同樣是一段舞蹈,一樣是耀眼的陽光,扭動的身體,你看不清此刻母親的表情,但是肯定感受到了她的掙扎和無奈。故事的發(fā)展很像是《殺人回憶》的補充版,一樣是小鎮(zhèn)發(fā)生了兇殺案,一樣是誤抓了一個傻子當替罪羊,只是元彬版的傻子要可愛多了。出乎意料的是,當真相慢慢浮出水面時,原來殺人犯真的就是元彬,而此時金惠子扮演的母親也變成了失手殺人的兇手。金惠子飾演的母親并不偉大,她只是做了所有母親都會做的事情。我想要是我殺了人,我媽媽也一定會掄起扳手狠狠地砸向那個唯一知情的乞丐的頭。讓我動容的是金惠子去監(jiān)獄探視那個代替元彬的傻瓜。當得知他沒有雙親時,在整個事件發(fā)生后第一次痛哭。那是屬于母親的眼淚,沒有當過父母的人是一定不能體會到那種心情的。我也愿意相信這一幕是最貼近影片名字的。
最近在看講解小津電影的書。小津說,電影是以余味定輸贏??吹糜捌嗔寺靼走@句話的深意。有些電影看后一笑而過,并沒有在心里留下什么瞬間。但是有些電影看過之后卻能在心里留下痕跡,時不時便冒了出來,讓你回想起當時的心情和天氣。奉俊昊能做到。比如《殺人回憶》里,宋康昊最后坐在水溝旁的眼神,比如《漢江怪物》里父親最后揮手告別的畫面,再比如這部《母親》里,金惠子片頭的舞蹈和走在馬路上失魂落魄的身影。
的確,現(xiàn)在再反過來看當年的那些老片子,聽時代的那些老歌,也一樣會被擊中,會感動會流淚。不管畫面有多舊,歌詞是否聽得懂。有些東西總是共通的,比如母愛,比如善意,這是否就是人們常說的關于人性的東西。
3 ) 腐敗 沉重
他似乎知曉了一切,似乎又遺忘了一切;她似乎知曉了一切,似乎又遺忘了一切。
所有的弱勢群體都遭到了草率的對待,他們的利益是不被重視的,所以很多時候他們也只能依靠直覺來解決這些不公平的事情。
迷案發(fā)生時的陰雨綿綿,以及結尾的溫暖夕陽,智障,腐敗,沉重的情感。奉俊昊的獨特元素已經讓人如此熟悉了,因此劇情不豐滿的時候難免會讓人覺得是這些元素的堆砌,導演的自我復制。個人感覺元彬演的不好。
母愛,究竟是瘋狂的,還是偉大的,還是既瘋狂又偉大的呢?
瘋狂,究竟是褒義詞,還是貶義詞,還是既褒義又貶義的呢?恨由愛生,惡由善生;殺人并不是單純的善惡爭端,這其中摻雜了太多情感意志人性,甚至母愛。
4 ) 銀針與高球桿
《母親》采取罪案劇模式表現(xiàn)瘋狂母愛,在舐犢情深中加入血色驚悚,為親情倫理母題開拓了新的領域。導演奉俊昊巧妙的利用了觀眾的思維定勢,人們習慣于對弱勢人群先入為主的進行無罪推定,母親玩命似的要為兒子洗刷“冤情”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心里預設,豈知答案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待到謎底揭曉,突兀驚艷。影片遮蔽與揭示的敘事技巧嫻熟而不著痕跡,對結構、節(jié)奏的掌控堪稱神奇,詭異懸疑氣氛營造到位,細節(jié)精巧千錘百煉耐得住反復推敲,這位韓國天才導演不必像昆汀那樣迫不及待的在片末跳出來自我表揚,觀眾會自動把《母親》推舉為不世出的杰作。
母親對兒女的保護是無所不用其極的,阿基琉斯的母親忒提斯希望兒子刀槍不入、絕對安全,全天下的母親莫不如此,如果真有冥河,只怕每個母親都會把兒女放到里面浸一浸,連腳踝都不放過。在這種保護欲(往往是過度的)的驅使下,一個母親仿佛就變身成無所不能的超人了,所謂為母則強,《母親》里泰宇的媽媽為了照顧兒子,可以化身為醫(yī)生、護士、偵探,甚至是殺手。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位美國母親,《換子疑云》里的科林斯夫人,她在兒子丟失后爆發(fā)了巨大的能量,即使被關到精神病院還是百折不撓想方設法要找到親兒子。在為了兒女能付出一切這一點上,東西方母親并無二致。從古希臘到現(xiàn)在,母愛形成了深厚的傳統(tǒng),是東西方文化里感人至深的一部分。
看過一部名為《漢城72小時》的韓日合拍電影,說的是一個日本年輕警察和一個韓國老警察聯(lián)袂辦案,有一回兩人一起吃飯,為了表示對老警察的敬意,日本小警察主動買單,卻招來老警察的一頓老拳,因為韓國習俗是一起吃飯總是由年長者付賬,小警察的殷勤倒是成了一種冒犯了。而現(xiàn)實中,韓國的崇禮門被燒時,萬人嚎啕,韓國人對傳統(tǒng)的固守可見一斑。《母親》里泰宇的媽媽也是一個傳統(tǒng)的固守者,她將東方的母愛傳統(tǒng)踐行到極致,哪怕殺人放火也在所不惜。和母親的行動形成互文效果的是被殺的中學女生文雅中,她不惜出賣身體來滿足糊涂的奶奶對米酒的嗜好,她遵循的是傳統(tǒng)倫理價值觀念中的孝道,不亞于二十四孝里的臥冰求鯉。而她們所處的是現(xiàn)代社會,傳統(tǒng)倫理式微,新型倫理盛行,而新倫理的特點是更為冷酷,更為實用主義、更為拜金。母親去求律師,律師能躲則躲,躲不開就敷衍,甚至以富貴驕人,給母親難堪,毫無見義勇為、拔刀相助的古道熱腸,只有商業(yè)社會里精打細算的小肚雞腸。新倫理更為“優(yōu)秀”的實踐者是泰宇的朋友鎮(zhèn)泰,此人強勢兇狠、冷血無情,具備趁火打劫、栽贓嫁禍、唯利是圖等一干低劣品性,卻在這個禮崩樂壞的社會混得風生水起,后來此人果然發(fā)財了,開著高級轎車來接出獄的泰宇。兩相對比,遵從傳統(tǒng)倫理的痛苦不堪,遵循現(xiàn)代倫理的得意洋洋,令人唏噓。
影片中有兩個重要道具,銀針和高球桿。作為針灸工具,銀針歷史悠久,那纖細典雅的形制上有著深厚的文化沉積。母親用銀針謀生,用銀針扎腿上穴位來忘卻不堪回首的慘痛經歷,一根小小的針可以自救救人,功能強大。高球桿作為娛樂工具,新潮而富于侵略性,是財富權勢的象征,擁有高球桿的那幾個高尚人士開著奔馳撞了泰宇后絕塵而去,驕橫到不可一世,鎮(zhèn)泰晚上在高爾夫球場的水池中摸到了打斗時遺落的球桿,對之愛不釋手,說明他對那種生活方式很是向往。高球桿可以供人玩樂,也可以殺人(片中雖然沒有實現(xiàn)這一功能但被母親懷疑為兇器),功能同樣強大。如果說銀針代表了傳統(tǒng)倫理,而高球桿代表了新型倫理,那么現(xiàn)代社會的人基本上都會奔向高球桿,而對銀針不屑一顧。片中,銀針盒在火場被燒黑,且是謀殺證據,恐怕不能拿出來見人了,而開上好車的鎮(zhèn)泰則會有資格進入高爾夫球場,把高球桿揮得呼呼作響。傳統(tǒng)的失落還表現(xiàn)在泰宇的轉變上,泰宇經歷了殺人坐牢一番洗練,自我意識越來越強,行動越發(fā)自立自主,比如出獄后就背對著媽媽睡覺了,片尾媽媽出游,他還會買東西照顧媽媽了,無論母親怎樣看得緊,他總會長大,最終總要聽命于自己。正如誕生于傳統(tǒng)倫理的現(xiàn)代倫理,哪怕和泰宇一樣是殘缺的,依然要自行其是、大行其道。泰宇媽媽在母親節(jié)出去游玩,失魂落魄、落落寡合,扎下失憶針后,她忘情的在人群中舞蹈,釋放長久以來的精神重壓,和影片開始的時候獨自一人在荒原上舞蹈截然不同,荒原上的母親充滿了罪惡感,不堪重負,處于恍神狀態(tài),而中巴車上的母親卸下了一切包袱,她最終沒有淪為維護傳統(tǒng)倫理價值觀的犧牲品(像文雅中一樣),她融入人群,融入“母親”群體,成為一個象征性的存在,這多少阻止了人們對母親進行道德追問和法律審判的沖動,可以想見,奉俊昊拍攝這個結尾的時候是心情復雜的。
母親要遺忘的是什么?是她和兒子都是殺人犯的事實?是她在拯救兒子過程中遭遇的現(xiàn)代社會的種種丑惡?是令她萬劫不復的對兒子的愛?——或許都是,如果要去細細追究,就會有一股《殺人回憶》式的朦朧迷離撲面而來,我們只能把母親放在時代、文化、歷史的大背景中去考察,得出一個形而上的似是而非的結論:在夕照中舞蹈的母親,不僅僅是指代了一種神圣的身份,而幾乎成為了整個高麗民族的象征,她的失憶是對韓國在現(xiàn)代化過程中丟失了傳統(tǒng)倫理的隱喻。然而誰都知道,沒有醉生夢死酒,也沒有失憶針。母親和泰宇都僥幸脫罪,他們將相依相伴(正如韓國社會傳統(tǒng)倫理與現(xiàn)代倫理并存),背負著各自的罪惡,活下去。
5 ) 人這一生的時光又苦又長
我這一生的時光又苦又長——《圣經·創(chuàng)世紀》
自由開放對于文化繁榮的重要性是可以從韓國電影的崛起歷史上得以管窺:伴隨著八十年代末的政治解凍,韓國電影人在短短二十年間完成了一次電影史上值得書就的趕超和跨越,磨劍二十寒暑而使得今日之韓國電影成為亞洲電影的一個重鎮(zhèn),也越來越引起國際電影界的關注。
韓國電影《母親》則代表了一個典型的亞洲電影人在劇本的詭異和人物心理刻畫上走出的深度。這部電影講述了這樣一個讀起來絲毫并不輕松的故事:十六七歲泰宇是一個有些弱智的少年,與自私而有些痞氣小混混青陽為友而渾渾噩噩度日,與單親母親相依為命,卻常常因為遭受危險而引起母親的焦慮和恐懼。寒門常遭禍胎,一次泰宇因在醉酒后跟蹤高中少女而陷入一場謀殺案中——他所跟蹤的女孩在第二日清晨被發(fā)現(xiàn)曝尸房頂。雖然母親和泰宇堅信自己沒有殺人,但泰宇終于因為在現(xiàn)場留下的物件而深陷囹圄。電影的一個小高潮也在此來臨。而在孤苦無依的情況下,泰宇的母親開始了艱苦疲憊的洗冤之路,她潛身兒子的損友青陽家暗訪、到警察局聲淚控訴、哀請昂貴的大律師,最后看起來終于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劇情暗示了一個流浪漢很有可能是真正殺害女孩的兇手。就在觀眾等待泰宇母親走訪流浪漢而真相大白時,劇情卻急轉直下,流浪漢的坦誠回憶揭示了一直被包括泰宇母親在內的案情認識者都一直忽略的一個可能性,即稍許癡呆的泰宇確實因為暴怒和無法自控而在不清醒的情況下殺害了少女,也就是說泰宇才是真正的兇手。而在此情況之下,長期堅持自己信念的泰宇母親終于情緒失控,而走向了一條殺人滅證的道路。而案件此時也發(fā)生詭異的變化,一位當地的日本籍精神病少年因為身上有死者的血跡而被拘捕和定罪,泰宇也因此被“洗冤”,安全回到家中。
如果關于電影的本質是一個夢境的假設是正確的話,電影《母親》在這個維度上的嘗試是非常成功的:通過看似平淡無奇略顯壓抑卻在處處暗藏機鋒詭奇的劇本,導演將入了鏡的觀眾引入一個布滿隱喻的夢境中。在這個世界中,以泰宇和泰宇母親為代表的“人”,成為了最主要關涉的對象。許多地方的洞見是如此深刻,以至于這部電影的一些鏡頭甚至具有了寓言的性質。從文本學角度來看,電影當然也是文本的重要代表,并且創(chuàng)作出來之后,就具有了獨立于創(chuàng)作者的生命力。筆者將截取四個鏡頭,剝蝕此電影的幾個方面深刻之所在:
鏡頭一:母子二人立于高墻之下
你能從一滴水中看出一個女人一生的的歷史,因為每個女人身后都站立著一部歷史?!赌赣H》的這樣一個電影名稱很容易讓觀眾聯(lián)想到這是一部描述母子情深和頌贊母親偉大的電影。無論如何,這的確是本電影非常重要的主題之一。
一個含辛茹苦的單親母親,一個不成器的弱智孩子,再外加上貧賤無助的生活,使得電影中泰宇母親生活的一針一線在最尋常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折射出莫名的悲哀來:這位母親我們不曾知道她的姓名,只知道她的兒子有著一個普通的韓國名字“尹泰宇”。生活中的泰宇母親以私賣一些草藥和替鄰里扎針治病為生,吃穿用度之拮據,早毫無保留地體現(xiàn)在日常的柴米油鹽和她干瘦的身軀上。母子兩人蜷縮在一個小小的作坊家中。然而兒子泰宇卻從來不是早當家的窮人孩子,智力的殘缺使得他玩混度日,并很容易在被別人叫做“弱智”的時候勃然大怒起來。泰宇唯一的朋友青陽是一個自私而富有心機的小混混,在一次泰宇不幸遭遇的小車禍之后,他率領泰宇找奔馳車主報仇,也不曾忘了把踢壞奔馳車后視鏡的責任嫁禍到泰宇身上。
電影開頭的一個鏡頭成為了母子倆生活的一個巨大折射:泰宇在路邊廝混被奔馳車擦著而倒在了地上,其實卻并沒有受傷。而在馬路對面一邊做工一邊望著泰宇的母親卻因為心中大駭而被手中的小鍘刀砍傷。當母親狂奔到泰宇身邊的時候,她誤以為手中自己的血是泰宇車禍所致,心中悲苦哭出了聲來,竟不曾知道這手中的血是自己的血??墒侨蘸蟮纳畈]有因為泰宇母親的含辛茹苦而能變得平淡下去,泰宇毆打車主而必須賠償的風波才剛剛停止,就因為酗酒廝混而卷入了一場不明不白的謀殺案中。一位單親無助的母親,就因此走上了一條與整個社會的冷漠偏見對抗的道路。
十指連心,怎能不痛?因此看到泰宇被車擦傷的那一幕,我有過很多的想法。在那一刻,母親從自己小小的作坊中狂奔而出,鮮血不顧。這世界上哪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不是泰宇,世界上哪一個因為因為關切而驚慌的母親不是泰宇的母親呢?或者說,世界上哪一個因為身處險境而讓母親擔驚受怕的兒子不是我自己,世界上哪一個愿意為自己的兒子一躍而起飛奔而出的母親,不是我自己的母親呢?
世上的每一位兒女看著這部電影的時候,也許都應該看到自己曾經生活在許多相似的鏡頭中:在這部電影中,泰宇的母親因為生活的重壓和讓自己多驚多慮的兒子而素顏朝天,少露笑顏,面部的表情總是處于一種拘謹和驚蹙之中。偶爾流露的一顰一笑,也因為嘴角的皺紋而顯得有悲涼的味道。然而只有某些時刻,就是她給泰宇喂藥的時候,就是她和泰宇一起吃飯的時候,此時的她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中不再有著讓觀者流淚的慘淡和恐懼,而是變得溫暖而響亮。和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一個自己所生所養(yǎng)的兒子——即使這個兒子有著先天的弱智和后天的種種不成器——成為了她所有快樂和歡愉的來源。
謀殺案風波橫空出世之前的最后一個明亮鏡頭,是一片高墻之下,泰宇的母親給匆匆忙忙要出去玩的泰宇端來一碗藥。那一刻的鏡頭充滿深意,泰宇在墻邊小便,并一邊喝著母親端來的藥,導演隨后將鏡頭后拉,高墻逐漸擴大,母親兩人在墻下的構圖顯得壓抑而渺小。那一刻,泰宇繼續(xù)一個不懂事兒子的無知無畏,然而他的母親,分明是在輕輕地笑。
而那輕輕的笑中,孕育著一切救贖的終極力量:愛。除了它,誰能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因此,我敢這樣說:如果你曾經關注任何一個因泰宇母親的辛勞和悲苦而變得并不那么明媚的鏡頭,我相信你懂得人間這最可貴的感情;如果你曾經因試圖保留這種感情而留意泰宇母親的每一個笑容和蹙眉,我相信你也會一樣愛自己的母親,我相信你也有著一顆和本片導演一樣細膩的心。
鏡頭二:暴雨之中,母親在獨自行走
如果泰宇并沒有卷入一場兇殘的謀殺案中,雖然擔驚受怕,雖然活得艱苦,泰宇母親和自己兒子的生活也許就這樣繼續(xù)下去了。因此當泰宇醉酒的第二天早上一個叫文慧中的女孩的尸體被曝尸房頂的時候,整部電影在迷霧中迎來了一個高潮:泰宇因為在犯罪現(xiàn)場被發(fā)現(xiàn)了刻有自己姓名的高爾夫球而鋃鐺入獄,并在簡單的詢問中因為自己弱智的回答而被確定了為謀殺犯。
而電影在泰宇醉酒當晚的鏡頭給了包括母親和電影觀眾在內的人這樣的暗示:泰宇生性懵懂,雖然確實因為醉酒后春意萌動而跟蹤過文慧中,卻因為沒有得逞而離開了現(xiàn)場,他也曾目睹巨石從黑暗中被拋出,卻和這件兇殺案沒有絲毫直接的關系。觀眾在這樣的認知下,將隨著泰宇的母親而糾結:這位堅信自己的兒子弱智而善良、卷入此案肯定是被警方誣陷的母親,將走上一條艱辛的洗冤道路。
泰宇的母親所獨自對抗的,是包括混亂草率的偵緝、司法制度在內的整個污濁社會,每一個關注此片的人都曾經目睹這位瘦弱的母親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出了多么遠:泰宇所在的社區(qū)是一個熟人社會,負責偵緝此案的警察們甚至是泰宇母親看著長大的,然而卻憑借現(xiàn)場發(fā)現(xiàn)的一個高爾夫球而可笑地定了罪——因為這個高爾夫球上,刻有尹泰宇的名字。在詢問犯人的過程中,警方并沒有做到絲毫的權利告知,也沒有律師到場,而因為弱智的泰宇對警方提問的弱智回答而被警方在短短幾分鐘之內被定罪了。而在定罪之前,泰宇甚至受到了變相的體罰和虐待。一個制度如此混亂,無視一位母親的聲嘶力竭,而草菅人命是如此容易。
對泰宇母親而言,壓力不僅僅在此。她為了尋求文慧中家人的理解而到了女孩的葬禮上,卻遭遇了謾罵和毒打。更吊詭和反諷的不僅僅在此,在受害女孩的葬禮上,電影鏡頭聚焦在那些女孩家人的毫無愁容的臉上。文慧中的祖母依然酗酒,遠道而來的親戚們談論和自己有關的生活,叼著煙頭,并絲毫沒有和一身縞素匹配的慘淡。在這樣的社區(qū)中,泰宇母親面對著所有人都認為自己的兒子一定是兇手的偏見,開始了疲憊而布滿荊棘的道路。
在泰宇母親試圖洗冤的過程中,并不是沒有過轉機:她一開始認為兒子的損友青陽是兇手,并且在潛入青陽家中后,驚喜地發(fā)現(xiàn)了沾有“血跡”的高爾夫球棍,并滿懷希望地拿到警察局化驗。那一刻,走在雨中的她如此輕松,以為可以用這支球棍換得自己兒子的清白,雖然之后不久,那“血跡”就被證明是口紅;在此之后,無助的她找到了一位昂貴的律師,卻發(fā)現(xiàn)這位以“吃自助餐一定要站著吃”為信條的自私律師關心錢要勝過關心自己兒子的清白。當律師提出以承認泰宇是精神智障來減低罪刑的時候,她在喝完一杯酒之后,決然地拒絕了。
泰宇母親之所以決然拒絕,可能是一方面堅持自己兒子徹底的無辜,徹底的無辜當然是不需要減刑的;另一方面,可能是不能忍受自己兒子在“制度”(institution)上被確立為一個弱智。這就是一個瘦弱的女人在精神上的強健,當一次次嘗試都失敗之后,泰宇的母親在回家的路途上,遭遇暴雨傾盆。那一刻,所有的雨水都打在了一個女人多災多難的肩膀上。
就是她一身雨水回到家中之后,在青陽以收費為代價的幫助下,案情開始發(fā)生轉機。她深入到受害女孩的生活中,發(fā)現(xiàn)了許多被警方草率忽略的情節(jié):受害的女孩家境同樣悲苦,和自己的祖母相依為命。為了改善生活而在高中同學中變相賣淫,人稱“米糕公主”。一些曾經染指文慧中的男生在受到青陽毆打之后暗示真正的謀殺案兇手很可能是那些和文慧中發(fā)生過關系的男生中的一個。而“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這些所有男人的照片,被文慧中毫無疏漏地保留在自己的手機中。
案情的發(fā)展當然開始變得愈發(fā)曲折,當泰宇的母親費勁機心終于拿到了文慧中的手機,泰宇的回憶暗示他曾經在現(xiàn)場看到一個相貌丑陋的中年人。而巧合的是,那位中年人的照片確實也在女孩的手機中。
案情似乎在此時就要全部真相大白了,泰宇母親在此時鼓起勇氣,到中年人——中年人原來是一位撿破爛為生的流浪漢——家中刺探真相。就在觀眾以為故事要圓滿結束的時候,之后的交談卻讓一切在瞬間急轉直下:流浪漢對當晚時候的回憶證明了泰宇確實是真正的兇手,確實在酒醉中殺死了女孩。而此時的泰宇母親終于因為不能接受事實而突然精神崩潰,并在崩潰中以利器殺死了流浪漢。就在萬念俱灰的情勢中,警察局卻給她帶來了絕好的消息:警方在當地同樣智障的一個日本流浪青年身上發(fā)現(xiàn)了和文慧中血型相符的血跡,并因此將其定罪。泰宇至此無罪釋放。
在這部電影中,泰宇母親一路走來中路旁的風景成為了整個社會病態(tài)的一個鏡像:
草率定罪辦事散漫的偵緝機關,從來不曾顧及案件涉及的一個個家庭的悲歡。這樣一個草率的制度系統(tǒng)起先單單憑借一個高爾夫球就將泰宇定罪,不曾顧及泰宇母親的吶喊和哭訴。而更加吊詭的是,就在泰宇的母親認識到案情的真正事實后陷入深淵,這個偵緝和司法的系統(tǒng)憑借同樣的方式將罪名加給了同樣患有精神病的日本籍青年身上。在泰宇母親與這個制度系統(tǒng)對抗的過程中,整個系統(tǒng)的虛弱、草率與混亂被暴露的一覽無余,發(fā)現(xiàn)真實是不予考慮的,保障案件當事人的權利是不予考慮的,相關者的哭訴呼號是要置之不理的。整部電影的高潮以警察局草率地把手銬拷到泰宇手上開始,以警方同樣草率地將手銬從泰宇手上移開拷到另一個人身上結束。一個小小的警察局來隱射整個偵緝系統(tǒng)乃至人類的一切政治系統(tǒng),導演的諷喻力量,讓人敬佩。
衣著光鮮的宇峰大律師是泰宇母親請的第一個律師,也是唯一一個。這位律師擁有自己的律師事務所,極其繁忙,并且在許多地方顯得見多識廣——他的 “吃自助餐時候一定要站著吃”的信條將一個律師唯利是圖的生活哲學勾勒完畢。這位律師初見泰宇的時候表情調侃,似乎覺得眼前的這對母子很有意思。而他的最后一次出場是在燈紅酒綠的KTV中,身邊都是當地的司法精英們。這些司法精英們將小姐們左擁右抱,漫不經心地指出本案的唯一一個法律拯救途徑就是將泰宇鑒定為精神病患者以求減刑。正如前面所說過的,泰宇母親在喝完一整杯紅酒之后靜靜離開,她的離開指出了這樣一個基本事實:在一個法律精英們唯利是圖毫無善良價值觀的法律世界里,精英們對拯救之道離真正的救贖之道從來就是越來越遠,“比駱駝穿過針眼還要難”。
世界如此廣大,尋常巷陌里面的升斗小民,才是整個人類社會最主要的構成部分。在泰宇母親尋尋覓覓的過程中,我們從一些最不起眼的細節(jié)中看到了導演試圖為我們構筑的世界:泰宇的唯一“好朋友”青陽在被泰宇母親“誣陷”后潛入泰宇家中,對滿身雨水夾雜疲憊的泰宇母親進行敲詐勒索,將其僅有的錢財搶走,并用之買了一輛私家車;文慧中的同學們在談起這位不幸慘死的“米糕公主”時毫無悲憫之情,反而以之為樂甚至對其香艷之事垂涎三尺;而或許更為典型的,是文慧中的手機里面那些相貌猥瑣的男孩男人們,真正成為了對當地市民的道德生活一個絕好的隱喻:在這個世界中,男人們靠一些小米而和貧窮的文慧中發(fā)生關系,并將自己的不堪留到了文慧中的手機照片中;文慧中的親戚們包括她的祖母,對女孩的慘死毫無傷感,在祖母的眼中,自己的孫女早已經單單是靠出賣性為自己換取糧食的工具而已了。
就是在這樣的世界中,泰宇母親一步步行走著,換一個中國化的說法的話,“為自己的兒子討一個說法”。一路上她看到了草菅人命卻不以為意的偵緝機關,看到了滿身銅臭味的法律精英們,看到了勒索自己的“泰宇的好朋友”——這位“好朋友”相貌英俊,看到了文慧中的家人們冷漠的眼神,也看到了文慧中手機中赤身裸體的男人們……
一路上,泰宇母親看到了很多的風景。就像在球桿上面的“血跡”被證明了是口紅之后她走入大雨傾盆中一樣,一路上,她都是在獨自一人在天地肅穆的大雨中行走。她只是一個尋常的母親,胸中不藏甲兵,也從未曾試圖和我們上面所說的任何一種丑陋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對抗。然而事實既成,這些路旁的風景組成了一條并不光榮的荊棘路,泰宇的母親走了進去,滿身傷痕的她用自己帶著泥水的腳印白描了這一切,也最終解構了這一切。
鏡頭三:泰宇麻木的笑容
本電影如果僅僅是體現(xiàn)了筆者以上所昭示的一切,那么我們有理由認為它的思想性或許并沒有那么重要。然而導演的許多地方給了我們許多的暗示——我們無法揣度這種暗示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因為電影本身擁有了獨立的生命力——這些暗示促使我們去思考這部電影在漫長的劇本之后可能存在的終極關懷。這些終極的思考經過我們一些可能顯得一廂情愿的剝蝕,開始顯得深邃甚至可怕。電影中也許大量存在著隱喻——這里用也許,是因為無法揣度這種隱喻運用背后的目的是否存在,這些隱喻白描了人類社會的許多側面。
在電影中,支撐著母親走下去的可以說是一種信念——即自己的兒子從來就不是殺人兇手,但或許更可以說是一種愛,一種母親對自己兒子一以貫之的愛。然而在導演故意安排的細節(jié)中,這種愛開始變得脆弱而富有悖論,故事安排了一個如此吊詭的情節(jié):在監(jiān)獄的看望中,母親努力讓泰宇回憶案發(fā)當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而泰宇在一次毆打后自稱“自己什么都回憶起來了”,可是他回憶起來的場景居然是:“媽媽,你曾經試圖殺死我,在我五歲的時候?!蹦赣H此時大驚大駭起來,試圖給泰宇扎針來安慰他:在這部電影中,泰宇的母親一直說人的大腿有一個穴位,扎進去可以讓人舒服,忘記了一切的痛苦。
如果筆者沒有妄言的話,本部電影中弱智的兒子泰宇其實是人類的一個隱喻,至少隱喻了人類的一個側面:一個弱智的少年可以記得五歲時候的往事,那一年,自己的母親因為生活的絕望而試圖殺死他而后自殺。泰宇不能記得自己母親對自己的愛,不能夠記得母親對自己無數次的叮囑,卻可以記得這一次母親對自己的傷害,并且冷冷地告訴母親“你以后不要來了”。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少年,每當別人說自己弱智時輒立刻大怒,并因為這個原因在醉酒后無法控制自己,殺死了斥罵自己跟蹤的文慧中女孩。
泰宇的自私、健忘愛與善記恨更連同他的弱智,共同構成了導演對人類天生的畸形人格的一個諷喻:這個地球上面的許多人不曾記得別人施與自己的愛,甚至自己母親施與自己的愛; 不曾記得生命給自己的可能性及這背后富有的無限美感,不曾絲毫懷有感恩之心,卻記得任何人跟自己的仇怨,并且深深銘記在心,睚眥必報。在這部電影中,泰宇作為無知的人類或者說人類的無知的一個代表,殘忍地殺死了自己的同胞。并且更為吊詭的是,在殺害女孩之后,因為這一場酒醒將一切忘得干干凈凈,仿佛一切真地沒有曾發(fā)生過。
電影的觀眾中,也許會有許多人對泰宇的弱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然而,電影的觀眾們,你們把視野從電影中轉到我們身邊的社會,那些因為睚眥之恨動之刀槍的人,不是比泰宇更無知嗎?那些自持聰明而傷害別人的人,其實不是比泰宇更加“弱智”嗎?那些對過往的災難置之不理,絲毫沒有歷史感情的人,難道不就是在一場酒醒之后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凈的泰宇嗎?從這個意義上說,在每一位自己的母親面前,我們都是泰宇這樣不懂事的兒子;在整個人類社會面前,如果我們曾經因為自己的無知而對他者進行過傷害,我們的無知與泰宇相比,或許比其智力上面的殘障更加不堪。
在整部電影中,泰宇一直在“吃藥”,因為他一直在病態(tài)之中。然而比弱智更病態(tài)的是人性,泰宇的無知、自私、暴虐和更可怕的——這一切背后的無意識,都在鏡頭的一次次轉移中隱喻地如此深刻,深刻到無法面對這樣的語詞:在《圣經·加拉太書》中,救世主這樣告訴世人,“情欲的事,都是顯而易見的。就如奸淫、污穢、邪蕩、拜偶像、邪術、仇恨、爭競、忌恨、惱怒、結黨、紛爭、異端、腐敗、嫉妒、兇殺、醉酒等類,我從來告訴你們,現(xiàn)在又告訴你們,行這樣的人,必不能承受神的國?!痹谝环N終極的智慧面前,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無知的泰宇。圣經是寫給我們每一個人的。
鏡頭四:草原上的獨舞與客車上的群體狂歡
人一生的時光,在這部電影中,開始變得又苦又長。
電影一開始的鏡頭是很讓人難以理解的:在一片廣袤的草地上,泰宇的母親遠遠走來,并在四顧無人之后開始了一段并不曼妙的獨舞。平時拘謹甚至略帶恐懼的面部表情在獨舞時顯出莫名的詭異,而這難以捉摸的表情在單色調的廣袤草原背景映照之下伴隨著僵硬的舞蹈語言,讓整部電影具有了一個令觀者無法輕松的開頭。
而如果最后流浪漢的回憶敘述沒有出現(xiàn),這部電影也許會擁有一個令許多觀眾睡個好覺的結局:流浪漢是殺死女孩的真正兇手,泰宇被無罪釋放。然而導演的高明就在于此,在破草棚中居住的流浪漢并不有著一個觀眾預期的丑陋靈魂。而他的回憶昭示了一個讓觀眾和泰宇的母親一樣五雷轟頂的結論,即泰宇居然是真正的兇手。在此事實的揭露之下,泰宇的母親終于精神崩潰,殺人滅證。
泰宇母親在殺人時候的暴虐、殺死人之后的恐懼和大哭以及她一路走來時表現(xiàn)出來的善良和正直——這位貧窮的母親甚至并不愿意從流浪漢三輪車偷一把遮雨的破傘,即使這三輪車的主人并不知道——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和諷刺,一位善良的母親,為什么可以基于母愛而殺死一個活著的生命呢?如果殺戮的行為是可以接受的話,母愛這種最強大的力量到底是讓人類更加善良,還是更加盲目了呢?如果母愛是一位母親唯一所擁有的力量,如果母愛是一位母親生活全部意義的來源,那么,人卻又為什么走上殺死別人兒子的道路的呢?這世界上的哪一個男人,沒有自己的母親呢?
這一切都深深困擾著這位母愛的擁有者,當然,也許她所想的并沒有這么深刻,也許她只是被殺人的負罪感折磨罷了。這種折磨是如此之深以至于電影的最后警方來告訴她泰宇無罪的喜訊的時候,她也沒有多展笑顏。也正是這種困惑和負罪,使得她面對同樣被無辜定罪的日本弱智青年的時候,終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以至于嚎啕大哭地問道:“孩子,你也有自己的母親嗎,你也有自己的母親嗎?”自私的母愛和對他者的悲憫,沖突地如此深刻。
電影最后的一小組鏡頭,給了全部故事一個終結性的結尾:母親將在一切都結束后要坐客車出門旅行散心,泰宇在車站中將母親不慎遺留在流浪漢被燒毀的廢墟上的針線盒交給了母親。這小小的針線盒也許是泰宇家中最精致的物事了,一個女人全部的美麗與精細,都雕鏤在針線盒上的梅花圖案上。母親看到這個針線盒后自然想起了整個案件相關的故事——當然包括自己的殺人——后悲從中來,抑制不住自己的淚水,趨步走上客車。此時客車緩緩開出,夕陽西下,滿車的游客紛紛站起來在車廂中起舞。一縷夕陽打在母親滿腹心事的臉上,而她終于緩緩取出針來,刺中了自己大腿根部的那個穴位。正如之前所說,那個穴位據說可以讓人忘卻一切苦惱和痛楚,而單單給人快樂。隨后她站起身來,加入集體的舞蹈。
在集體的狂歡中,母親暫時忘卻了這場謀殺案風波中的種種不愉快,包括警察局的不公、律師的貪婪和身邊人的冷漠,也忘卻了文慧中手機中男人們的丑陋與不堪,當然也試圖忘卻自己殺人滅證的經歷,而單單在車廂中起舞來。這舞蹈的情節(jié)和電影開頭詭異的草場獨舞達成呼應,一次社會群體的眾生相、一次對整個社會的諷喻也在這場用針藥忘卻過去的起舞中達到高潮。在這場扎著針的起舞中,那一刻母親也許忘卻了所有的苦楚和生活的不堪,告訴自己,“不如跳舞”。 在擁有了快樂之后,母親加入到游人的狂歡中。整部電影也在此落幕了。
我們或許不應該在評論的路上走得太遠太深,或許我們以上的所有都和導演的原初沒有任何關系——導演也許單單是想說一個復雜的案件罷了。然而如果現(xiàn)代性的本質真的是猥瑣,在《母親》這部電影中,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單親母親的荊棘路上顯得不堪和猥瑣,而這位未嘗不是偉大的母親,也在最后的殺人滅證中走入人性的卑劣。在整部電影中,沒有人可以得到真正的快樂,沒有人可以得到真正的幸福。人們只能起舞,用肢體的愉悅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堪。這就是現(xiàn)代社會,這就是群居的人類。而善良的“母親”和他們唯一的區(qū)別,也許就是她起舞之前,需要在自己的大腿上刺上一根針?;蛟S因為她還有善良,因此需要戴著鐐銬起舞來。
從任何一種維度上說,那些在享樂中失去了自己自由的人都是一樣的。因此如果你曾經目睹人類的種種不堪,如果你曾經目睹過自己的不堪并且因此而痛苦,你就是泰宇的母親;只要你最終試圖在痛苦中起舞,最終試圖逃離這種痛苦,你就是泰宇的母親。我們曾和她一樣目睹痛苦,我們曾和她一起經歷痛苦,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就是她。
因為在現(xiàn)代性的時代里,一個中國人和一個韓國母親的生活不會有本質的不同。因為在全球化的時代里,人和人之間的生活早已經不會有本質上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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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竟系我五年前所寫,白駒過隙,蹉跎歲月,是為記。
6 ) 《母親》:現(xiàn)實主義黑色電影力作
最近連續(xù)看了兩部韓國電影,當屬2009年韓影兩大佳片——《蝙蝠》和《母親》。樸贊郁和奉俊昊皆是本人最喜歡的兩位韓國導演,這兩位導演代表了韓國電影兩種極致——樸贊郁代表了極致的風格和形式主義,奉俊昊則代表了極致的現(xiàn)實主義。兩位導演今年的這兩部電影,前者的《蝙蝠》在韓國國內飽受抨擊和質疑,在歐美則獲獎備受青睞,后者的《母親》則在韓國國內受到好評并且備受亞洲市場尤其是日本市場的青睞。這兩位極富有個人風格特點的韓國導演,基本上代表了韓國電影目前的最高水平。不過,相比較樸贊郁的形式主義,個人還是更喜歡奉俊昊的現(xiàn)實主義。
奉俊昊有言道要拍一部“凄美的犯罪電影”,有著《殺人回憶》這樣一部經典犯罪電影(同時表現(xiàn)了大時代的變遷下小人物的情感生活和故事),又有著《怪物》這樣一部集好萊塢大片式的故事套路和娛樂性,同時又諷刺韓國社會各權利階層的作品(好萊塢的故事外殼,絕對韓國本土核心的主題)。奉俊昊的電影沒有任何夸張的華麗的形式主義的包裝,倒是充斥著更多更具現(xiàn)實意義的對主流社會權利階層的抨擊。最重要的是,奉俊昊相比較樸贊郁來說,是一個更會說故事的導演,不記得是哪位歐洲影評家說過,一部好的電影應該有一個好的故事,言下之意是說故事能力的好壞直接影響了電影的質量,而電影的本質就應該是表現(xiàn)真實的生活狀態(tài),從而通過影像化的語言形式說一個好的故事,而好的故事自然來源于飽滿真實的人物。
奉俊昊在我看來就是這樣一個會說故事的導演, 關于表現(xiàn)母愛和母子關系的影視作品太多了,小到家庭矛盾大到挑戰(zhàn)倫理道德的亂倫(比如,六六經典的小說改編電視劇《雙面膠》,從母子關系看整個家庭諸如婆媳關系的故事,比如,表現(xiàn)母子亂倫關系的歐洲影片《母親,愛情的限度》,還有表現(xiàn)極致變態(tài)母愛的恐怖電影《格蕾絲》)。在奉俊昊的故事里,這段母子關系則因為一樁離奇的命案而被立體多維的展現(xiàn)了出來,沒有家庭矛盾也沒有亂倫,是先有了一對相依為命的母子這一關系命題,繼而在這個基礎上又說了一個充滿著懸疑色彩的謀殺案故事。奉俊昊太聰明了,他絕對不會只是純粹簡單地表現(xiàn)母子關系,而是用自己最擅長拍攝講述的犯罪題材來包裝母子關系。當外表軟弱單薄的母親,發(fā)現(xiàn)兒子被無緣無故地卷入了一場離奇的謀殺案中,強大的母愛本能喚醒了這位母親靈魂內最為強大的保護機制,由此產生的故事和矛盾自然豐富了起來,牽涉到的階層和現(xiàn)象也豐富了起來,在這樣的基礎上,一個好的故事一個好的視角,就能夠挖掘出人物更多的可能性,人物由此顯得飽滿豐富立體。
在《母親》中,奉俊昊的導筒繼續(xù)對準了最沒有話語權的階層,同時繼續(xù)毫不留情地諷刺權利階層。他的導筒因此也就成為了他表達話語權的途徑,離奇的命案發(fā)生了,代表正義的警方的無能充分體現(xiàn)在為了迅速結案而草草的辦案過程,一切按程序走就是了,大抵要給公眾和媒體一個大概的交代。最后沒有話語權甚至沒有錢請得起律師的貧下階層,自然成為命案的施害者同時也成為了被害者。故事中的兒子和母親,代表了大部分的貧下階層人群,他們無錢無能無權更無話語權。命案發(fā)生后,當權者自然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應該有的幫助,至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憐憫,甚至是迫害,雖然隨著故事的發(fā)展,我們知道了命案最后的真相,但是母親和其兒子還是在奉俊昊的鏡頭下,成為了最無力只能自己反抗的階層。讓人同情,卻又讓人深思。拋開階層的附屬部分來看,人性才是這部電影讓人深思的部分。
母親是整部電影中最為出彩的一個人物,金惠子完美的演技,詮釋出了一位外表單薄軟弱生計貧窮的母親,內里卻堅強固執(zhí)為了愛子不惜做出非人之舉的母親。她的感情發(fā)展也成為影片的一個主要線索,從一開始面對相依為命智商接近弱智的獨生子莫名其妙成為殺人嫌疑犯的現(xiàn)實時,她迷茫不知所措甚至通過一些在旁人看來不知所謂的“賄賂行為”去說服警方放了兒子,直到被逼的走投無路時,開始做一些鋌而走險的事兒,她探查兒子的好友的房間,她用錢買得兒子好友的“幫助”,她孤身一人走在尋找命案“真兇”的道路上,她的情感就像一條拋物線,從一開始的直線陡然而升到至高點。因為對兒子的愛可以說是極致的毫無保留的愛,她幾乎接近瘋狂的邊緣,直到最后她走到了真相面前,那股強大的母愛帶來的保護機制爆發(fā)出了最驚人的力量,她拼盡全力喪失理智的破壞了最后的真相。母親的感情發(fā)展和所作所為成為影片中,超過少女之死命案帶來的震撼,令人扼腕卻因為真實而感同身受。
拋開母親這個身份,她只是一個女人,我們大抵可以從故事猜想她的過去,因為一些緣由她不得不成為單身母親。面對艱難的生活境地,她也曾經選擇與兒子同歸于盡,而這一行為也許就導致了兒子之后雖然成為了一個身體發(fā)育正常的成熟男人,但是智商卻如孩童一般的弱智。奉俊昊讓兒子成為記憶的主導者,他時不時記憶的重現(xiàn),成為了母親不愿意面對的一段往事的帶領人。所以,奉俊昊故事下的這兩個主要人物,這對母子的關系猶如其他普通母子一樣是連根生的親密關系,卻又有著不一樣的往事和情感陰霾。而一宗涉及兒子的離奇命案,點燃了兩人關系矛盾產生和更多可能性展現(xiàn)的導火索。
在這部影片中,沒有純粹的善與惡之分,也沒有一個可以拯救這個可憐母親的英雄式人物,所有人物都是典型的來自現(xiàn)實生活中的小人物,只為了自己的利益。整部影片,有著讓人窒息的絕望,也有著讓人不忍目睹的對人性黑暗的真實揭露。整個觀影過程讓人心底覺得悲涼。直到影片故事結束,了解了全部的事件真相,內心的更是覺得悲傷。母親面對的不僅是社會的丑惡,面對的更多的是自己內心的掙扎與邪惡的一面,故事結束了,生活卻還在繼續(xù)。
奉俊昊的電影依然沒有讓我失望,依舊是赤裸地對現(xiàn)世各種等級的表現(xiàn)和抨擊,依舊是節(jié)奏力度控制的完美的說故事的技巧,依舊是飽滿有營養(yǎng)的人物,依舊是充盈著充實的感情,這就是奉俊昊的電影。
敘事更見功力,但還是封閉起來的世界;題材較《殺人回憶》少了些內涵,所以很多地方雖然處理得很微妙但卻欠缺力量,回頭再看就顯拖沓了
一頭一尾兩段舞蹈,改變了我對廣場舞大媽的既定偏見。如果她舞得足夠快,她的記憶就追不上她。
迷案發(fā)生時的陰雨綿綿,以及結尾的溫暖夕陽,智障,腐敗,沉重的情感。奉俊昊的獨特元素已經讓人如此熟悉了,因此劇情不豐滿的時候難免會讓人覺得是這些元素的堆砌,導演的自我復制。個人感覺元彬演的不好
當你所不愿意接受的事實即是真相時,該有多絕望?
母愛,究竟是瘋狂的,還是偉大的,還是既瘋狂又偉大的呢?瘋狂,究竟是褒義詞,還是貶義詞,還是既褒義又貶義的呢?
他似乎知曉了一切,似乎又遺忘了一切;她似乎知曉了一切,似乎又遺忘了一切。
開篇不久,母親喂藥、兒子撒尿,母親盡力遮掩那流淌一地的尿漬,而后來當她砸破拾荒老人腦袋時,她又忙不迭地拼命擦拭地上的血液,她的所有習慣動作都在示范如何抹去,她一定會扎下那一針。
終了,一針扎下,一場舞,但面對不是兇手的兇手時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否就此抹去?
既要避免打人痛處,自己也要小心不要暴露。以前經常覺得自己作為純粹的放養(yǎng)長大的小孩,能長得這么上進、善良、健康真是天賦異稟、運氣非常(。),現(xiàn)在看來沒準就是因為放養(yǎng)。人生的浮沉幾多激烈,你可知廣場舞大媽心底的負罪與傷悲:如果她跳得足夠快,她的孤獨就追不上她。青春期的混混最危險。
兩次震驚,一次是在母親殺人,二次是在兒子遞給母親針灸盒。
金惠子飾演的母親讓人毛骨悚然。兩個犯罪嫌疑人的寓意再明顯不過:先天智障的孩子作為弱勢群體,其被犧牲的命運一開始就注定了;所不同的是,其中一個有著瘋狂愛他、會為他付出一切的母親。
A / 構圖、運鏡皆蘊含著極端殘酷的浪漫??酥频臄⑹鹿?jié)奏達到了極佳的反類型效果。和《殺人回憶》比很難說哪部更優(yōu)秀。沒有后者廣闊的維度,更專注刻畫畸戀般入骨的親情與痛不欲生的底層。最精彩的隱喻莫過于高處“晾曬”的尸體:他們自以為向世界伸出了求救的手,最終不過是徒勞的示眾。
《殺人回憶》之后又一次邏輯的崩潰與常識的顛覆。最不可能成為殺人犯的弱者,卻做出驚天駭聞的事,只是因為荒誕。但這種荒誕更像是這對母子的命運本身。開頭與結尾兩段母親的獨舞,是一個人與世界無緣的狂歡(《山河故人》結尾是否受本片影響。。。
為什么那個老頭也會出現(xiàn)在那個手機里呢?
28/12/2018重看加滿五星
吹毛求疵一下吧,那個女孩連拾荒老頭都接?以她的姿色,拾荒老頭根本就排不上隊。
比弱勢群體更弱勢的群體,是沒父母的弱勢群體....這所謂的“母愛”真的太諷刺了....
母親用愛心澆灌下的惡之花,前后的舞蹈很詭異卻很貼合心境,奉俊浩沒有讓我失望
金惠子獨角戲,結尾挺厲害的,元彬長得帥也不是什么都能演,尤其是大傻小子,不如車太賢演的入味
所有的弱勢群體都遭到了草率的對待,他們的利益是不被重視的,所以很多時候他們也只能依靠直覺來解決這些不公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