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shù)人對松本俊夫的印象是先鋒前衛(wèi)的實驗短片如至我壞掉的右眼，ATMAN，石之詩等等，他的短篇每一部都是對新的電影語言的探討，對畫面效果的實驗。而松本俊夫的一生只拍了四部長篇電影：薔薇的葬禮，修羅，十六歲的戰(zhàn)爭，腦髓地獄。腦髓地獄是解構(gòu)最為復(fù)雜的一部，探討人的記憶的作用以及對周邊的影響，在夢野久作如夢如幻的原作下十六歲的戰(zhàn)爭也采用不遵循時間線的敘述方式，尋找著戰(zhàn)爭中記憶的傷痛。而其最有代表性的作品薔薇的葬禮提完全融合了虛構(gòu)的劇情和記錄的反劇情去描繪亂世中邊緣的GAY BOY的一角。而我最后一部觀賞的碰巧是修羅。相比其他三部，修羅的劇情構(gòu)架可以算是王道中的王道。



修羅這部作品，首先基本構(gòu)架就是非常簡潔但張力也非常強的故事，出場人物只有12人，在密度極高的空間內(nèi)敘述密度極高的故事，這部片子其實可以算是對認為先鋒藝術(shù)家和實驗電影家只能玩玄乎的一個很好的反駁。在鈴木達夫的絕妙黑白高對比攝影，朝倉攝的帶有凄美感的美術(shù)下，松本俊夫的場面調(diào)度在王道中又蘊含了其擅長的時間和空間上的玩味，把一出歌舞伎名作盟三五大切完美的再現(xiàn)了出來。看完這部，誰還能說實驗電影家，松本俊夫拍不出古典的王道劇情片來呢。



然而這部片子又不僅僅是一部單純的歌舞伎典故里的武士故事，生性反叛的松本俊夫又怎會只甘于做那些被翻拍過一遍又一遍的故事呢。修羅是松本俊夫跟ATG合作的第二部作品，在薔薇的葬禮的巨大成功之后，松本俊夫會想到拍修羅，可能也與他年少時期就喜歡看武士片有關(guān)(HKIFF的松本俊夫講座中有提及），就算逃課也要去看武士片的松本偏偏選了這部歌舞伎中的異色作品：盟三五大切。盟三五大切其實是鼎鼎有名的忠臣藏的番外。在日本的電影電視歷史中忠臣藏這出歌舞伎名作也被翻拍了無數(shù)次，最近的話好萊塢的47ronin其實也是出自同典故。講述的是元祿年間淺野家由于被吉良家攻陷，其47個忠臣在民間偽裝成浪人并最后一起復(fù)仇討伐吉良家的歌頌“忠臣”的故事。在此一提另外一部頂頂有名被翻拍過數(shù)次的四谷怪談其實也是忠臣藏的番外，講述的是沒有成為47個忠臣的其它家臣，不但不忠于君主還背叛了糟糠之妻，最后得到妻子鬼魂的報復(fù)的故事，起到懲戒的作用：“非忠臣者人不如牲畜，沒有好下場”。寫到這里，其實不難看出這些大紅大紫的歌舞伎演目的意識形態(tài)，是非常歌頌君臣之美及唾棄不服從集體之人的。而盟三五大切，人氣和知名度都要小的多，其故事也相當?shù)姆大w系反道德。



修羅描述一位未能成為最后的47忠臣的其中一位家臣，源五郎。他跟其他的浪人一樣，一邊埋名隱姓在世間裝的玩世不恭吊兒郎當，一邊背后卻辛苦奔波于籌集黃金百兩好得到加入“忠臣名單”的許可，參加淺野家的復(fù)仇計劃。而命運捉弄人，源五郎卻在這時愛上了藝妓小萬。源五郎的家臣好不容易籌來的黃金百兩，被小萬和他的情人及團伙用逼上梁山的妙計，偽裝要被有錢人家買走，騙來了源五郎的100兩?；诤奕f分的源五郎剎那間化作了修羅（魔鬼），開了殺戒。故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但絕妙之處才剛剛開始。原來小萬的情人是淺野家的支持者，騙來這100兩正是為了上供給源五郎的家紋，只因源五郎在民間隱姓埋名所以毫不知情源五郎的身份，電影的劇情在后半也高度的濃密化，在人與人之間的誤會中，殺戮引來了更多的殺戮，著實成為了人間煉獄--“修羅場”。修羅的故事，一舉推翻了忠臣藏和四谷怪談所歌頌的東西，它嘗試把人類變成“修羅”的瞬間赤裸的呈現(xiàn)在觀眾前，好把最大的問題帶進每個人的內(nèi)心，究竟“忠”是什么？“義”是什么，它們帶來的一定會是“善”和“樂”嗎？是否打著“忠”的旗號，有了“官軍”的護牌，就可以轉(zhuǎn)變扭曲其惡行的真意？亦或是“愚忠”所帶來的，會不會是極樂的相反，活生生的一場煉獄呢？



我想這些會是松本俊夫想提出的問題，他在訪談時說過，70年代的日本就像是過了黃金元祿年間的江戶，在這后昭和元祿的時代里，過去的謊言開始支離破碎，三島由紀夫的自殺，那時的人們，就像修羅中的時代的人物一樣，充滿了頹廢和茫然。





在觀賞這部片子時感受到的一些東西，與日本新浪潮中不可忽視的小林正樹的《切腹》有異曲同工之感。在相近的時代中，松本和小林都選擇了這些與大熱武士時代劇的故事背道而馳的故事，切腹中沒有風(fēng)光正派的武士，只有掙扎饑餓中失去聘主只好以切腹要挾賞錢的浪人，和懦弱陳腐早已失去武士道精神的家臣們。而修羅中亦是如此，在忠臣藏的風(fēng)光表面下，那些沒能上供進入名單的浪人們又經(jīng)過了多少人間煉獄呢？





當然，松本俊夫的片子，不可能僅僅完成一個有張力的反叛故事就結(jié)束，雖然是他最易懂最有娛樂性的一部作品，但在簡潔構(gòu)架下松本俊夫式的影響實驗也隨處可見。



首先是片頭，浮動的燈籠，緊閉的大門，屋內(nèi)恐怖的橫尸遍野和斷手，表達的是夢境中的超現(xiàn)實影像，而源五郎醒來后，房間的構(gòu)造也被巧妙的扭曲，小萬，八兵衛(wèi)不同方向的進進出出完全扭曲了觀眾對房間的空間概念，這種異樣感仿佛是對夢境的加強暗示，也是對慘淡未來的提醒。其中非常特別的是鏡頭和方位的轉(zhuǎn)換方式，有時演員仿佛就在舞臺之上，鏡頭用中間黑幕的方式代替歌舞伎中蒙面助手“黑子”們，明明是面對面的空間感卻突然變成了平行橫列。



最絕妙要屬源五郎被騙去見小萬，在門縫中窺視屋內(nèi)小萬就快被買走的一場“戲”。這一段真的非常的巧妙，首先窺探的視角再現(xiàn)了觀眾觀賞電影的同樣視角再現(xiàn)，其外屋內(nèi)的這場戲刻意安排眾人也在平列內(nèi)，與舞臺上無二異，即再現(xiàn)了觀眾與舞臺的關(guān)系，又暗示了房內(nèi)發(fā)生事情不過是“一場戲”。其后源五郎沖進房內(nèi)也不是從能看到正面的門沖進，而是特意拐角進房內(nèi)的眾人的側(cè)面，正如舞臺中演員們會上臺的未知，鏡頭從側(cè)面的視角和正面的視角切換，捕捉了源五郎從“觀眾”變成“戲中角色”的過程。



除了對結(jié)構(gòu)的解析玩味之外，修羅還用了很多有趣的實驗手法，比如動作的重復(fù)疊加，影子的運用，特殊的鏡頭觀察角度，比如源五郎與小萬親熱之處采用的空中視角（同時期筱田正浩的ATG作品心中天網(wǎng)島也可看到類似運用），以及仿佛暗示其虛構(gòu)性的對房間結(jié)構(gòu)進行描述的俯瞰鏡頭，而在現(xiàn)今看來已經(jīng)算比較普遍的如羅拉快跑或機遇之歌中所運用的平行時間分歧或者同時間段的重復(fù)，也在本片中可見，在當時也可算是相當前衛(wèi)的。



片中的殺戮場景也不似普遍武士殺陣片的帥氣，黑白高對比中所帶出的生冷的殘酷的暴力和鮮血，幾乎可以說是有些歌德主義的，擁有其獨特的美感。修羅也帶有了松本俊夫?qū)Ψ鸾痰恼軐W(xué)意識形態(tài)，片頭的寺廟內(nèi)的鐘聲與尾聲的第二次鐘聲所呼應(yīng)。并且 最后一定要提的是，這部片子是一個完美的死循環(huán)，從源五郎的噩夢開始，到噩夢成為現(xiàn)實結(jié)束，而片子其實可以看做開頭并非預(yù)知夢，而是整部片子都是成為修羅后的源五郎的夢境，這也能解釋到一些扭曲的房間空間和特別設(shè)計的鏡頭視覺。于是夢的結(jié)尾又成為了夢的開始，也許這才是所謂“修羅”的地獄修煉。





在這部片子之后，由于其商業(yè)性的失敗讓松本負了不少債，也導(dǎo)致腦髓地獄被擱淺多年?？磥矸峭醯赖拿巳宕笄校€是贏不過世間的麻木，但作為松本俊夫最劇情化最易懂的一部長篇劇情片，非常推薦還未了解看過大師其它作品的人觀看，在劇情的推進中，一點點窺探大師的前衛(wèi)匠心。